父亲和他的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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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2005年第7-8期《成长》“有情天地”
日期:2007-5-11
作者:吕漪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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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有一辆金鹿牌的二八式自行车,是他年轻时当村长公社奖励的,样子虽旧骑着却很顺溜。从我记事起,父亲就一直骑着这辆大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为我们这个家奔波操劳,他骑在车上那高大瘦削的身影也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童年的我,常常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跟他一起去赶集,或走亲戚。车座太硬,他就用海绵垫起来,让我在这个小小的后座上尽情享受着父亲的宠爱。
记得我考上师范以后,每到新学期来临之前,父亲都要在自行车上绑一大袋玉米、小麦或者大豆,到集市上去卖了,换回我一个学期的学费。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总是那么认真,那么专注,那么娴熟,我只能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其实,我多么希望他能跟我说几句“学费得来不易,要好好学习”或者“不要辜负父母的期望”之类的话啊,可他从来不说。从集市上回来大多已过晌午,汗涔涔的父亲总是先在树荫下支好自行车,把还带着体温的几十元钱放到我手里,说一句“钱不多,你先花着,不够了就说一声”,然后看着我仔细地数过钱,对他笑笑之后,他才转身去洗脸歇一会儿。
想着父亲这二十里路蹬车的艰辛,我心中自有一份心疼,一份愧疚,总觉得父亲为我付出的太多,而我又欠了父亲的太多。有一天,我把这份心思悄悄对母亲说了,她却笑着说:“当年你父亲就是骑着这辆车,每隔五天便带着咱自己家编的炕席往返一百二十里路到县城去卖,那才叫辛苦呢。只是你那时年纪小,没有记得。”我默默无语。其实我一直都记得那时父亲和哥哥姐姐编席子的忙碌情景,从他们手中变出的那些精美的图案花纹,常常让小小的我看得入迷。我哪里知道,这就是我们全家人的饭碗,又哪里能体味到其中的劳苦呢!至于父亲骑自行车带着它们到县城去卖,我哪里知道“六十里”是个什么概念!
因为深知父亲为这个家付出的辛苦,我一直很懂事。除了上学时节约开支,平日也总想寻个机会做点什么,帮家里减轻一点负担。那年暑假,我瞒着父母,骑着父亲的大自行车,用自己一年来在师范攒下的粮票去粮店批发了一箱桃酥沿村去卖。父亲的自行车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大太重了,加上我的车技的确很差,我只得推着车子走。卖东西我是第一次,到了邻村,我怎么也不好意思张口叫卖。幸好遇到我最要好的同学,带着我到处询问熟悉的人家,在她的帮助下,还算顺利地卖完了。带着卖得的五元钱,我一身轻松地骑着自行车行进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想到父亲得知他最疼爱也最得意的小女儿居然能帮他挣钱会是怎样的惊诧与喜悦,心儿便随着风一起飞扬。我想象着,如果每天卖掉一箱桃酥,一个假期三十多天,我就能攒够一年的学费,从而成为一个小小年纪就能自食其力的人,那该是怎样的神圣和自豪。我想象着,父亲不用再辛辛苦苦地去集市卖粮食为我付学费,只需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数着女儿挣来的钱,该是怎样的欣慰与满足……
可是,当我满怀高兴地把钱送到父亲的面前,并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的“伟大计划”时,一向疼爱我的父亲却变了脸色。他推开我拿着钱的手,问我为什么自作主张而不跟他商量。我惊诧地望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里满含着恼怒、悲伤和无助。笑容顿时凝结在我的脸上,我定定地望着他那复杂的目光,心里揣摩着他发火的原因。父亲无限伤感地说:“你只管念好你的书,将来做个受人尊敬的好老师。我现在还不老,挣你的学费不在话下。即使有一天我不能动了,也不许你去大街上叫卖东西!”说完,他走到院子里,“咣当”一声锁上了自行车。
攥着那五块钱,我泪流满面。父亲宁愿扛着所有的苦和难,忍着所有的伤和痛,也不愿让他未成年的女儿来替他分担;他拼了老命也要让女儿过上体面的受人尊敬的生活,却坚决不许她干那些“沿街叫卖”的虽是低层次却也是自食其力的营生;他死死捍卫着心爱的女儿的尊严,也捍卫着一个朴实而伟大的父亲的尊严……
我多么想告诉他,靠自己的劳动挣钱,只要不违法,不管什么方式都是光荣的,职业也没有尊贵与卑贱之分,但我忍住了。我知道,在一个辛辛苦苦、勤勤恳恳了一辈子的农民面前,这些学生式的话是多么的苍白和幼稚;在贫富悬殊、尊卑分明的现实面前,这些话是多么的空洞和无力。在父亲的爱面前,我除了咽下眼泪,听从安排,什么也不需要了。
以后的每一天,父亲都用他的大自行车带着我,去庄稼地里除草,去苹果园里浇水。我们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边干活边聊天。就这样,我度过了一个忙碌却很温情的假期。而以后的日子里,父亲却更加精心地伺弄他的庄稼和菜园,更加频繁地往返于家里和集市之间。
等到三哥成家、我毕业以后,父亲肩头的重担终于卸下,我这才忽然发觉父亲老了,不足六十岁就满头白发,瘦骨嶙峋,原先挺直的腰板也有些弯曲了。他的自行车变得陈旧不堪,吱呀作响。我结婚那年,父亲患了脑血栓,不能说完整的句子,左边身子不听使唤,生活不能自理。母亲来信说,只要把他扶到院子里坐下,他就痴痴地望着那辆自行车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可怜的父亲,女儿知道你,知道你在想过去骑着自行车为这个家奔波时虽苦却有奔头的岁月,想那些虽累却很充实的日子,如今燕子一个个出窝了,飞远了,只剩下这伤痕累累的空巢,而你,却连巢也垒不动了。你连自己吃饭都很吃力,更别说骑上自行车重显当年的威风了,所以,你只能痴痴地看着你骑了大半辈子的自行车,让心底的悲哀慢慢地把你吞噬……
女儿三个月大时,我回家看父亲。他的头发掉了一大半,身体更是瘦得变了模样,见了我一个字说不出来先红了眼圈,见了我的女儿倒是一直不停地笑,边断断续续地说边比画,意思是跟我小时候一样可爱。那天,母亲去了地里,我想骑着父亲的自行车去集市买点食品给他们改善生活。女儿没人看,我只好去邻家借了小孩的车座,想把它绑在车梁上带女儿同去。我从来没有在这种大车上绑过车座,捣鼓得满头大汗也绑不结实。女儿在院里的席子上边爬边大声地哭,坐在旁边的父亲急得伸出右手,嘴里一直叫着:“不……不……”我知道他是说我绑得不对,可是纵然他以前做这些事情再娴熟,今天也是说不出也做不到了。想到这里,我一阵委屈,悄声哭泣起来。父亲憋红了脸,忽然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继而老泪纵横。我连忙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揽过父亲的头靠在我胸前,老少三人就这样哭成一团。
在我的生活中,父亲就是一座山,如今这座山突然坍塌了,让我着实不能承受这个事实。女儿四个半月的时候,我再次回家看他,那竟成了他清醒时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父亲去世一周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他的自行车,满院寻找,却已没了踪影。陪伴了父亲大半辈子、记载着父亲酸甜苦辣的自行车,就这样随着父亲的离去而不知去向。我没有去询问哥哥,睹物只会更伤怀,就让它和父亲一起,永远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吧!但我的心里,却总不能释然。父亲一生清贫,走了以后自然没有什么贵重的遗物留下,现在,竟连他骑了大半辈子的自行车也没有保存下来,让我如何心安!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父亲,也怀念他的自行车,怀念车座上我的童年和它承载的我的少年,怀念它忍辱负重的品格——一如我的父亲。父亲的爱,是我一生的财富。父亲的品格,是我人生路上永远的明灯。
父亲,女儿想你,九泉之下请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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