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高天更热，我就每天陪爹娘到楼下待会儿。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楼下有个健身娱乐场，爹娘跟别的老人在这儿活动活动身体，说说闲话。 爹落下了点小毛病，似乎是前列腺增生，隔一会儿就得上趟厕所。想领他上医院看看吧，容不得你说完，他就把你吵了回去，总之，他拒绝看病，我们也无法绑架他去。健身娱乐场边上有个小学，里面有厕所。爹要上厕所的时候，我送他到校门口，然后远远地望着他，等他走过来。我不能显得过分关注他，那样有可能伤他的自尊。 回家的时候，爹娘抬眼望楼，我分明看到他们眼中那种孩子似的无助，眼巴巴的怯生生的。那一刻，我的心就隐隐地痛：为什么？为什么我深爱的人要变老？上苍啊，让我替他们老一些吧！ 我尽可能陪他们多说话，从东扯到西，再从西扯到东，就是些车轱辘话。虽然话没什么意思，但是这样仿佛能让我感觉到，我抓住了时间的车轮，可以让它慢一点，再慢一点。 怕爹娘住不惯，我就一包一包地买零食，希望以此为贿赂，拖他们多住几天。最常买的是小熊仔饼干。但小熊仔的威力只有一星期，一星期之后，爹娘闹着要走。没办法，我送他们上车，给二哥打电话让他接。一切办妥之后，心里一阵失落。 一个月前，爹又在家输液降压了。星期天，我背上背包，回老家看我的爹娘。背包里塞的仍然是各种零食，当然还有小熊仔饼干。 家乡通向外界的惟一的路，几十年来就是一上一下一坑一洼的。平时根本不通汽车，由于其它地方修路，汽车暂时从这条路上绕过。坐上那汽车，比巩俐在《红高粱》里坐的那轿子还不知道要颠多少倍。 回城的时候，爹娘送我到村口。我不想再坐那颠散人骨头的车了。但要走八里坑洼路，才能到汽车站。新买的皮靴跟还不算高，我决定步行。但又不能告诉爹娘，因为我步行回去，他们会过意不去的。我就说，我先走着，汽车来了，我到时再上。 走了老远，回头看，爹还在后面跟着。我挥手示意他停下。再走，忽然听见爹在唤我的小名。我回头，发现爹已站在一个土堆上，嘴里喊着：汽车来了！汽车来了！ 我的眼泪滚滚而下…… 时间，请接受我的请求，让我深爱着的人，慢慢、慢慢、慢慢地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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