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非常为难，问他你能做些什么？我的干弟弟当时回答：我哥哥会画画。 连长一听大喜，他才不管是你会画画还是你哥哥会画画，他关心的仅仅是：这个包袱，我有办法解决了！所以，他当即决定，国明同志从此调到宣传组，专门画画。 后面的故事太长了，我也就不一一细说了，我只是告诉大家，我这个根本不会画画的弟弟，后来读过美院，现在是职业画家，是人大代表，而且当初认不得几个字的他，现在也能在画上题一些让我莫名其妙的诗了。 我教书的时候，属于不务正业的人。教语文以外，还带了一个写作兴趣班与一个绘画班。当然也不进行什么专门的培训，我的方法是无为而治：创造一个场地，争取一些时间，提供一些画册或者书籍，对作品作一番自以为是但也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的评论（自然大多数是表扬）。我并不是想培养什么画家或者文学家，只是山里寂寞，寂寞到连电视也看不到，以此自娱罢了。我也没有想到，后来，学生翔成为一名资深的美术设计师，渊成了专门对考美院的学生进行培训的美术师。 当我的干弟弟国明退伍回来的时候，没有工作，就经常住在我的学校里，我就利用这资源，成立了一个小荷书画社，让他带着孩子们玩——不一定是画画，还包括捉泥鳅、采灵芝这样的快活事。学生中有一个叫静的女孩，学习非常认真刻苦，但当时升学率极低，她终于未能考上普通高中，进了被一般人瞧不起的职高。三年之后，我收到一封寄自名牌大学的信，这名叫静的女孩对我说：如果没有当年的小荷，也就没有今天的她。在职高，她充分地发挥了绘画的长处，并以此考入了大学的美术系。 所以当我读到苏霍姆林斯描述一位学习成绩始终不见起色的学生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园艺师的时候，我知道我不是在读一个遥远的童话，我仅仅是在读一个中国故事的苏联翻版，我自己学生故事的苏翁版本。 目前在世界范围内被广为传播的“多元智能”，则为许多在试卷面前低能的孩子出面辩护：他们并非笨蛋，只是他们拥有的智能，并不是你们想要的逻辑－数理智能和语言智能。也许他们是扬科，拥有着突出的音乐智能；也许他们是马良，拥有着优秀的绘画天赋…… 这样说来，这些阴差阳错的故事，也许不仅仅是巧合。但是我仍然非常担心，甚至是一种后怕：如果我根本不会画画的干弟弟在连长问他的时候没有说“我哥哥会画画”，如果静在读初一的时候没有一个经常心血来潮的老师搞了一个小荷书画社，那么许多人生将会改写得不再精彩。在千军万马拥挤着通过检测“逻辑－数理智能＋语言智能”的桥梁时，被挤下河乃至挤成碎末的，不是少数而是大多数。 虽然也会过几样乐器，但我从小不喜欢唱歌，五音不全。与我相反，我妻子能歌善舞，但画画却是足够的低能。女儿出生后，所有的人都说如云像她妈妈，当她能够哼唱与运动的时候，这个“像”就更明显了——她简直是天才的舞蹈家与音乐家：听到音乐，她马上能够编出舞来；有时散步时，她会突然说，妈妈，我编了一首歌，然后，就作词作曲唱了起来。我们一致认为，她确实像母亲，拥有音乐与舞蹈的天赋，但并不具备绘画天赋。 当她开始能够画线条的时候，以及渐渐地进化为能画曲线和简单图案的时候，我们确信这个判断：在这方面，她显然在一般孩子之下。因为旁边也有许多孩子，正像如云在音乐与舞蹈上比他们学得轻松快乐一样，他们的画，显然比她要成熟得更快。 但是，说一个人没有一种天赋，却并不表示这个人没有这种智能。美国心理学家加德纳指出的语言、逻辑－数理、空间、音乐、身体运动、人际、自我认识这七种智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存在的，只是分配与发展却并不是均等的。这也就是说，人既要全面均衡地发展——即发展所有的智能，或者说让所有的智能都获得锻炼发展的机会，又要有个性地发展——即对孩子拥有的某种突出智能，进行特殊的培养与训练。这二者是要和谐地进行的，只讲究所有智能都要发展，容易平均化亦即平庸化或者导致千人一面；只讲究突出优秀智能，容易导致不可持续发展，或者说，即使成了某方面专家，也并不能够顺利地获得幸福所必不可少的多方面的能力。 一般说来，在孩子早期，应该强调均衡发展重于个性发展。而且，人对人自身的复杂性其实认识得还很肤浅，多元智能，也仍然是失之简单的一种粗糙的构架。所以，保持孩子成长的丰富性与复杂性，保持成长中对生命复杂性的敬畏，都是极有必要的；人的成长与幸福，都是不可以被清晰地规划的。 所以，我仍然鼓励女儿画画——其实涂鸦是任何一个孩子的乐趣所在，就像是玩水和沙。当时，我自己的房子刚刚装修，家具也刚刚置换，但是，女儿的笔可不认得这一切。我的《池田大作集》成了第一个受害对象，然后是刚刚粉刷的墙，以及各式各样的家具…… 雇来当保姆的婆婆很不理解这一切，但因为受了我的嘱咐，也就听任着我女儿涂画，——然后是由涂画渐渐地上升为图画。后来连妻子也看不下去，于是我告诉他我小时候的故事，她回忆起我当年画在老家墙壁上的那幅画，也就不再作声。我说：没有永恒的墙壁和不会腐朽的家具，但孩子在墙上画画的兴趣，仅仅只会停留一小段时间，错过这段时间，你即使怂恿她画，她也会觉得索然无趣。 到女儿能够清楚地听明白我们的话之后，我再告诉她，不应该在墙上乱画，应该把画画在纸上，用各色各样的笔。 女儿正式的画画，就这样开始了。但是让妻子很不满的是：音乐由她在认真地教，而绘画，懂画画的爸爸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对着乱涂乱画的线条瞎说一气“好，很好，非常好”！ 我对她说：音乐的某些地方是非常精确的，譬如音准，含糊不得。但绘画，却是一种想像力与创造力的培养——不是绘画的想像力与创造力，而是对整个世界整个生命的想像与创造，或曰个性化的再现，它并不只是技术。当这种表现与创造需要技术的时候，我们再来学习技术不迟。 我说：舞蹈也一样，她在自己瞎编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指正，你需要做的只是两点，一是赞叹，二是自己也舞蹈起来，孩子会在游戏中学到他想要的东西的。 这样，绘画、舞蹈，成了女儿心目中与玩沙和玩水同样重要同样有趣的游戏。我也同样以游戏的姿态对待女儿的绘画与舞蹈。我说，让她画画不是为了把她培养成画家，而是每个人都应该有训练过的“画家的眼”，音乐与舞蹈也一样。而其实我心底里一直认为，假如她以后万一偏向了艺术，那么她或许有可能在舞蹈和音乐上有所发展，但不可能在绘画上脱颖而出。 然而我没有料到的是，她进了小学，竟然说美术课是她最喜欢的课，因为美术老师说她画得好。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一个孩子的错觉，但不久，美术老师真的要求她进绘画班，前几天她还代表班级参加了学校的六一画展。我在众多的涂鸦画里找到了女儿的作品，极少数的一张没有着色的画，我看不懂意思，她告诉我，这是一个人的背影，她背着我们在看太阳、月亮和星星。 然后，就有了女儿自作主张参加绘画暑期培训班的事情。 真是阴差阳错，我当年将父母的墙壁当成一张巨大的白纸，结果我并没有成为画家；女儿将我的书籍与家具当成她的画册，我想，她一样不会成为一名画家。但是在这白纸与白墙之间，却有着远比画画更重要的东西。如果说我父母的纵容让五六个其他人的孩子受益终身的话，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对女儿的纵容，将会为这世界贡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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