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还下起了不小的雨。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余强。七点多钟时，他母亲找到学校里，给他送伞。 我声色俱厉地向她数落他儿子的不是，又痛心疾首地叹息他的不懂事，不学好。这瘦小的女人连忙附和我一同责骂儿子，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又一再地夸我是个好老师，这么晚了还不下班，对学生这么负责。 快八点了，余强的作业才补了一半，我只有让他带回家去做。又一再叮嘱，除了补好国庆节的作业，今天的家庭作业也要做，今天晚上一定要把所有作业全部完成，哪怕做到深更半夜，不然明天就不用来上学了。他木然地点点头，收拾好书包，和他母亲一同撑着伞回家了。 我打着余强妈妈借给我的伞，又累又乏地回了家。爸爸妈妈都责备我不该把学生留到这么晚，我却不以为然，心想，你们哪里懂得我的一片苦心哪。平时我跟学生和和气气的，但是当他们犯了错误，就一定要严厉地给予批评甚至处罚，这才能让他们记得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呀。 第二天上午，雨过天晴。我满以为余强会把补好的作业一一交给我，我把安抚和鼓励他的话都想好了。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来上学。 少写作业，竟然又逃学，这个顽劣不化的学生！我气得心都痛了。这样的学生我还管他做什么？随他去好了，管他将来杀人还是放火，坐牢还是枪毙！反正他自己这么不想好，这么没出息，这么没良心！ 下午，我正在上第一节课，他居然又来了。站在教室门外，背着那软塌塌的书包，身子懒懒地往门框上一倚，肩膀还是一个高一个低。 看他这副德性，我便气不打一处来。我脸对着教室后墙，冷冷地说：“我不要你这样的学生。你还来干什么？” 他倚在那儿，一言不发，只低着头拨弄书包带子。 我气极了，把脸转过来，指着他怒气冲冲地说：“你不要站在这儿，我再也不要教你这样的学生！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玩去吧！鬼混去吧！” 教室里的51个学生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我这个一向和蔼可亲的老师发这么大的火。而那第52个学生余强呢？他居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恨恨地把书包往身后一拨，拔腿就走。 我再度被他气得心痛，却又无计可施，只有假装平静地说：“好，我们继续上课。” 下班后，骑车回家的路上，有一种很强烈的挫败感向我袭来。满腔热情地要教好这个学生，却只落得如此下场，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他根本就无药可救？也许我对他太严厉了，但爱之深才会责之切呀，他难道感受不到我在他身上花的心血要远远超过班上其他同学吗？他难道不知道我是多么渴望帮助他的父母把他教育好吗？他也13岁了，应该懂事了呀…… 吃过晚饭，朋友约我上街逛逛，我正心烦，便和她一起去了。没想到，回家以后，母亲告诉我，余强和他妈妈找上门来，说了一大堆好话，还送了一篮鸡蛋和两瓶雪碧，怎么说也不肯拿回去。母亲说：“你也真是，有什么资格不让人家上学？那学生家长也够做你阿姨了，倒过来还要央求你……” 我看着那沉甸甸的竹篮，简直啼笑皆非，欲哭无泪。我是为了这些才对那学生大发雷霆吗？在他们眼里，我竟是这样一个势利小人吗？送礼？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早晨来到学校，果不其然，余强和他妈妈又早早地站在那儿等我了。 我再次要求余强把作业都补起来，便先让他进教室，又对他母亲说：“我这样严格要求你孩子，也是为他好……”她连连点头，又絮絮叨叨地说：“老师啊，我们哪里不知道您是为小强好呢？这孩子硬是不争气，一天到晚闯祸，不肯听话。我上班远，事情又多，管不到他呀。他爸爸这些天病得厉害，听说他昨天又逃学，气得要打他，可连站都站不起来……唉，我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哟……”她说不下去了，慌忙撩起衣襟擦眼睛。 我心中也酸酸的。看着这比我矮了半头的瘦小的女人，不知她肩上挑了多重的担子。她越发憔悴和苍老了，可怜丈夫生病，儿子又不学好，她的心怕都要操碎了。我拿出50元塞进她手里，她自然死活也不肯要。我说：“等你家余强小学毕业上了初中，你再来谢我吧。” 不久，我报名参加大专自学考试，白天上班，晚上学习，紧张的生活节奏使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学生身上。而余强，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学生，越来越让我无奈和厌烦。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处处关照他，他便像脱了缰的野马，越跑越远。少写作业，不写作业，渐渐成了家常便饭，单元测试至多考个四五十分。上课迟到，打瞌睡，坐着发呆，下课跟同学打架，一天总有两三个人跑来告他的状。学习委员哭着请求我别再让他做自己的同桌，说他不但不听她的话，还常常斯负她。班上没有人愿意跟他坐。我只好让他一个人坐第一大组的第一排，即便是这样，坐在他后面的学生还老是遭殃。他变得越来越不合群，越来越沉默，总是紧抿着嘴，皱着眉头，脸色阴郁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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