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对这个学生我是回天乏术了，也实在没有什么精力去管他，只好放任自流。让他就这么混到五年级结束吧，到时候再留一级，与我也没什么相干了。 转眼到了深秋。 一天早上，余强好好地来上学，下午竟然又失踪了。然后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余强中午和几个小混混到商场里去偷东西，被人家逮住，当场一顿痛打，都送到派出所去了。 怕是真的对他心灰意冷了，听了这样大的事情，我也不再生气，只是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怪那些老教师早就劝我别替他操心，反正是个教不好的学生了。 只是不能控制的，我一遍又一遍地想：那店主让他们几个坏孩子偷了好几次东西了，损失了近千元香烟，这一次好容易逮住，那顿打会是怎样的无情呢？我仿佛看见余强蜷在地上，用衣袖护着脸，徒劳地躲闪着人们的拳脚。他一定会哭着求饶，但盛怒之下的人们怎么会手软，怎么会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就手下留情呢？ 下班前，听说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去派出所交了罚金，都放了出来。我本想去余强家看看，但因为起风了，天气颇冷，便直接回家了。 学校给了余强一个记过处分，并在全校的集体晨会上宣布了处分决定。我知道这下子完了，我们班这学期的“文明班级”彻底泡汤了。到了班上，我又把余强狠狠批了一回。我让全班同学引以为戒，并且说：“以后少和这样的坏学生在一起玩。” 这以后余强变本加厉地堕落起来。作业干脆不写了，学校也成了茶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知道找他母亲也没有用，学校又没有开除学生的先例，只有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反正这学期不长了，下学期开学我还会收你这样的学生吗？ 在余强连续旷课十多天后，我听学校老师说，余强的父亲去世了。 我曾见过这个40来岁的汉子，性情粗鲁，说话嗓门大得震人耳朵，动不动就带脏字。个子不太高，但身体壮得很。前些时一直说有病，也不过是骨质增生，怎么竟…… 我又想起那个瘦小的女人，她现在怎样，能禁得住这样的打击吗？余强呢，还打算上学吗？我决定去看看他们。 下班时天已快黑了。我买了些水果，来到余强家。家里人很多，余强的外婆、舅舅、姨妈等都在这里，并不像我想像得那么冷清。他们看见我来，连忙招呼我坐，又倒了杯热茶。余强在院子里，不肯进屋。他妈妈喊了好几次，他才磨磨蹭蹭地挪进来。 余强的妈妈向她的亲戚们夸赞我是个好老师，对他们小强不知有多么尽心，只恨孩子不争气，不懂事。这些话以前我听了一定颇为受用，此刻却觉得似乎是种讥讽。我果真是个好老师，余强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我问了余强父亲的死因，原来是动手术时出了差错，病情加重所致。我又问，余强准备怎么办。他妈妈说：“在城里是上不下去了，他爸爸一死，我又管不了他，只有把他送到乡下他大姨家，他大姨说话还管点儿用，兴许能让他压压性子。我只求他把小学上完，初中上不上也就随他了。老师啊，过几天我就给他办转学手续，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啊……” “那当然，您别客气……”我看看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的余强，他低眉顺眼的，没有什么表情。我想，他对我这个老师，除了失望和仇恨，大概也没什么感情吧？ 又坐了片刻，我告辞了。他妈妈一直把我送到大街上。寒风刺骨，我裹紧了围巾，看看那瘦小单薄的女人，心里涌上的，不再仅仅是不忍，还有更多的愧意与歉疚。我曾经答应过她，要把她儿子教好，才不过四五个月的时间，我竟若无其事地食言了，让她在承受丧夫之痛的同时，还要强打精神，为儿子谋一条万不得已的出路。 我是个什么样的老师呢？像余强这样的学生，我只有无可奈何地放弃吗？凛冽的寒风迎面袭来，我几乎也要落泪了。 这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余强和他的妈妈。只有一次偶然听人说，余强在乡下没上多久便辍学了，到底没能小学毕业。 转眼两年过去了，我任教的第一届学生毕业。升学考试的成绩令每个人都十分地满意：合格率100%，升学率100%，优秀率85%，平均分全年级第一。学生们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情绪，纷纷送照片、送礼物给我。在照片背面写着：“您是我最喜爱的老师。”“您真像我们的大姐姐！”“无论我到了哪里，都忘不了您的教诲。”都是令人感动和欣慰的话语。 看着我们班的毕业合影，51个学生小鸟依人地偎在我身边，一张张小脸笑得那么甜，我心里却涩涩的，想起了52号学生——余强，那个不再有一点音讯的孩子。他曾经也和同学们一起坐课堂上，听我讲课，尊敬地称我“老师”，一个学期不到，却被我有意无意地赶走了，从此与学校无缘。如今，你的同学都已小学毕业了，而你在哪里呢？ 又想起五年级第一次单元测试，作文题是《我的语文老师》，余强只写了几句话：“我的语文老师很年轻，很美丽，她就像妈妈一样关心我。她对我非常好，我是个坏学生，她也不xian气（弃）我。我要好好学习，不在（再）打架骂人，不让老师生气。” 泪，就那样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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